此外,即便有对严肃事件的一些兴致,网民在信息更迭中难以保持持久的注意力。互联网在培养部分人对公共生活的参与的同时,也培养了一大批“即逝公众”。他们对严肃话题的关心和耐心有多少?即使参与探讨,能够理性表达的程度又有多少?“新知识青年”在一些网络公共空间中就某些公共事件引导话题性的讨论,然而网络话语中非理性的部分常常使得理性声音迅速被淹没。民众对公共事务的探讨往往陷入二元对立,立场先于事实,罕有批判性思维。在面对国际问题时,尤其易形成民粹情绪,又因为“面子”等民族自尊,纵使知道自己站不住脚,也要名家诡辩式地护卫自己。
面对涣散的网民,作为意见领袖的“新知识青年”在介入网络夺取话语权和获取注意力的时候,若被迫放下身段应和民意,其独立性难以保证;而若依然故我,则在铺天盖地的舆论浪潮中更加无力,只能选择在小圈子内部交谈。这是否又一次再度拉大了“新知识青年”与大众之间的距离?而无法依托于民众,他们所表达的话语又具备多大强度的力量?
社会行动:有效性如何?
社交媒体平台能够迅速聚合社会各界力量,形成一种有效的社会动员,由线上转移到线下。然而,通过网络迅速聚合起的社会力量,在真正实践的过程中,可能偏离倡导者及运动领袖前期的初衷,产生许多负面影响,甚至导致许多不可控的结果。例如,在台湾反服贸“太阳花学运”中,在运动进行的过程中,参与者分化为鹰派和鸽派两个阵营,群体内部的意见无法达成一致性,更无法和政府开展对话,内部的矛盾和不满导致运动偏离领导者预设的轨道。甚至在占领立法院和行政院的行为中都出现意见分化,而在占领过程中,由于出于密闭的室内空间,微小的情绪迅速蔓延,导致群体极化而产生过激的言论和行为。几位领导者对组织权力的争夺也造成了组织内部的分裂,最终导致行动走向衰败。对于意见领袖来说,他们不得不依托社交平台来进行动员,然而组织行动的有效达成往往困难重重。
审查压力:坚守或退场?
随着技术的普及和政府对网络的敏感程度上升,管制的触手越伸越长,挤压着这些“新知识青年”群体组织的生存空间。一方面,言论存在重大的禁区,令“新知识青年”在议及公民权利、公民社会这样的话题时,或避而不谈,或变换说法;另一方面,国家用技术手段对言论平台进行过滤、封堵和取缔,筑起越来越高的墙。更有甚者,针对有“出格”言论或行为的个人,公权力还可以采取法律上的制裁。凡此种种带来了网络公共空间的消解,继而令“新知识青年”群体内部产生分化。有的人还在继续坚守阵地,打“游击战”,变换着发表言论的平台;而另一些遭受挫败者,有的隐而不发声,有的开始袖手旁观,有的出走海外,而有的则学习尝试融入体制。
目前,访问Co-China的网站需要翻墙,网页的最后一次更新时间还停留在2015年2月17日,那是2015年农历春节的前两天。最后一期的《Co-China周刊》,主题是“破旧立新——寻找更好的可能”,作为一份郑重的告别。回首该团队四年多的经历,主办者或许早知道这一天终究会到来。社交媒体账号屡次被封,每年举办的夏令营活动都遭到骚扰,志愿者受到威胁,做内容的核心成员骤减,甚至还给相关的青年合作组织带来麻烦。在这最后一期里,Co-China仍就言论管制中如何突破对新媒体的控制进行探讨,只是在如此情状下看着颇为讽刺。而令人更觉悲哀的是,编辑寄语仍说明,“将在羊年带来全新的项目和产品”,并许以“将在另一些地方重逢”,而羊年已终,重逢却遥遥无期。
而在更早之前,参差计划以全网的消失作为最后的终结。2014年7月14日,参差计划所有大陆范围内的社交媒体帐号都被关闭,网址被屏蔽,APP乃至参差计划在百度上的搜索结果都消失了,创始人康夏的微博及他曾接受过的每一次媒体采访,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好像这一切都不曾存在似的。7月16日,康夏以达西的名字发布了一篇名为《我所有的朋友都死了》的文章,他说:“对此,我没有抱怨,也没有愤怒。参差计划不会再次重新回到你的视线里,也不会再有另一个参差计划了。就是这样。”
当一个国家有太多问题需要讨论,却没有足够的讨论空间;当少数清醒者勇于表达,却被掐断开口的可能;当审查制度定期扫荡,只留下娱乐新闻和无关痛痒的消息,这一切,都让人觉得“新知识青年”的前路不明。
新知识青年所创造的网络孤岛
“新知识青年”群体在内外困境交织的情状之中,或许弥漫着某种绝望感,然而以上针对其负面的探讨,正是出于对这个群体更大的希冀。权力虽可以限制,但并不能取消“新知识青年”们的行动选择。毕竟,正是这其中还在坚持的那些如同孤岛般的“新知识青年”们,在用微弱然而有力的话语和行动,以各自致力的方式汇成共同努力,推动着当今社会政治的缓慢前行。
我们希望有越来越多的人走出自我的世界,去体会时代跳动的每一次脉搏;有越来越多的人从无所不在的幻觉中醒来,敢于去触碰现实中最不堪的创伤;有越来越多的人不再汲汲于私利、于无知而放任并助长那些“被合理化”的规则,而坚持在各个层面寻求突破和改变。希望“新知识青年”群体会有源源不断的新鲜力量注入,并且发展和壮大,带动更大批理性且具批判思维的公民,消解话语权力的距离;希望在面对外部困境时,仍要保有韧劲,这种韧劲是某种在制度和自由间博弈的生存技能;希望那些独立团队能如雨后春笋般繁盛。这样,“新知识青年”就不再是在大浪潮中独守阵地的摇摇欲坠的孤岛。
就像诗人北岛在《岛》中所写的:
有了无罪的天空就够了有了天空就够了听吧,琴在召唤失去的声音希望并不渺茫。有他们在,至少不算太差。
本文作者吴丹彤胡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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