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诺登揭露的事情,到现在为止,从法律上来讲,它是在美国的法律框架下的,是有法律授权的,NSA可以干这个事,只不过他们把这个权力滥用了、扩大了。而扩大化的过程当中,应有的监督机制又没有发挥作用。美国本来有法庭,有议员、议会,这些东西都应该对它形成制约的,但是最后没有形成制约,就导致这个事情出现。这个世界上,任何的力量如果没有监督,一定都是混蛋,就没有不混蛋的。大家都说公民社会好,政府坏。如果没有人能够监督公民社会的话,它也一样会很坏。所有的权力都需要制衡,没有制衡就一定是一个混帐的系统。
王梦瑶:Google这种大公司也向美国政府提供用户数据,但它之前进入中国市场,中国政府要求它对搜索结果做一些过滤,却不接受,您觉得它是怎么考虑的?跟它的信条“不作恶”有矛盾吗? 胡泳:从现实角度来讲,Google在两个地方都遵循了当地的法律。美国政府要求它提供的话,比如如果有合法的程序,它就必须提供。在中国也一样,在中国,Google曾经很长时间都是过滤搜索结果的,所以你会看到“根据当地的政策法规,某些结果未予显示”等,它遵守了中国法律。 不管它是一个多么强大的互联网公司,现在整个世界还是以地域、以主权这些国家主义的东西来限定,所以为了在一个地方发展生意,只能遵循当地的法律。在这个意义上来说,它在中国遵循中国的法律,在美国遵循美国的法律,至于说后来跟中国政府闹翻,那是另外一个故事。 其实现在互联网的特点就是跨国界,但是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不是跨国界的,到其他国家还需要护照,还需要边境检查,每个国家还有主权。这就导致Google这种跨国公司和现在互联网的地方性治理间会存在一个很大的张力。这个张力跟法律的界限有关系。如果美国法院判处百度,百度最近一个案子被美国法院判赢了,假定判输了,百度也可以拒绝,说我们没有必要去遵循美国法院的判决。 实际上这是将来世界面临的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地方性的管制怎么来应对一个全球性的互联网,最终导致的结果是主张互联网应该超越一切国界?还是认为互联网应该各管一段?这样互联网就完全巴尔干化,它又丧失了作为环球互联网的本质特征。 “互联网思维”其实就是走捷径的思维 王梦瑶:最近商业上很多营销方面的成功,比如卖煎饼赚了很多钱,开淘宝网店赚了很多钱,大家就说这是互联网思维,传统企业就需要用互联网思维来改造自己,要不然就会失败。您是怎么看待这个“凡事必称互联网思维”的现象? 胡泳:这意味着大家都想走捷径。希望有一个万应灵药,我服了以后,马上就神清气爽、脱胎换骨。这是走捷径的思维,被那些叫卖互联网思维的人牵着鼻子走。其实最容易喊“互联网思维”的人就是没有包袱的,完全随着新潮流而兴起的。这个其实是有一个变迁过程的。比如,相对于传统企业,互联网企业没有历史包袱。但是,互联网企业当中如果有人现在完全做移动互联网,相对于PC互联网企业来说他又是没有历史包袱的。实际上这些没有历史包袱的人在宣讲,你看我们能够跑得多么快。他们当然跑得快,他们是轻装,而那些有历史包袱的企业有转换成本,转换成本有时候是很沉重的。 在这种情况下,传统企业有很强的焦虑感,觉得如果赶不上新的潮流,可能就彻底消亡了。所以,他们容易被互联网思维那些光芒四射的东西晃得眼花缭乱。其实对于他们来讲,真正要实现“生命之轻”是很困难的。
王梦瑶:您觉得真的有“互联网思维?这个东西吗?它是否跟互联网之前的一些说法是一样的,比如顾客是上帝之类的? 胡泳:表面上是一样的,其实不完全一样。以前你尽管声称顾客是你的上帝,但是你把这个产品卖给上帝以后,你跟他很可能是一次性的关系,另外你很可能也不掌握这个客户的数据。 今天,首先客户本身一定是一个有数据含量的东西,其次很多时候你跟他并不是一次性买卖。现在卖硬件不值钱,要卖服务,服务的特点就是要一直跟着客户,掌握更多数据以后,根据他的喜好不停地进行贴身服务。在这种意义上来讲,此客户非彼客户,他已经完全被改造了。你抓住这个客户,跟这个客户零距离接触,其实就意味着,比如从产品角度来讲,一个产品不能只有功能,设计者得想方设法让这个产品里面有越来越多信息的可能性,因为只有这样,这些信息才可能在用户使用的时候,又返回到设计者,使其能掌握这个客户使用产品时候的状况,再根据这个不断推出新的产品。
在互联网时代,这些有互联网思维的人,他的产品一定是迭代的。产品可能并不完美,但是先把它推出去。推出去之后,用户先尝试,说这个不好,就改进以后再推。”客户“这个名词还在,”产品“这个名词也还在,但是内涵不一样了。产品里的信息量、数据量越来越大,而客户越来越具有长期合作关系,也具有数据含量。 传统的认同让位于新的认同 王梦瑶:全球化趋势下,移民大幅增加,但是传统的身份认同都是基于种族、民族、文化、语言等跟地域关系比较大的身份认同,在互联网时代变得更加重要还是更加不重要了? 胡泳:互联网时代还是有身份认同的,包括你们讲到的比如说海外的人更爱国,海外的“自干五”更多,其实还是一种身份认同。你分析那里的人,有相当多的人是因为他们没有办法融入当地社会,所以他反而更加渴望母国的强大,他才觉得自己能扬眉吐气,其实还是认同。 王梦瑶:但是,如果我们可以在互联网上自由交流的话,很容易跟全球范围的很多人产生一个基于相似兴趣和价值观的认同,如果没有感受到利益上的冲突、只是正常的国际交往的话,民族感非常淡了。 胡泳:这是一个东西被另一个东西替代了,地理的临近性现在让位于心理的临近性。其实这个现象早就存在了。比如你在大学宿舍里住着,你跟室友很陌生,反而跟千里之外打电话的某个人更亲密,这个时候虽然你和室友两个地理距离近,但是心理距离非常遥远,和那个人的地理距离远,但是心理距离很近,这其实是人类交往当中一直有的问题,只不过现在互联网造成什么东西呢?你发现心理临近性的可能性大大增大了。 以前你虽然有此心,但是你没有这个工具,或者你只能靠人为地走出你的地理半径,比如从外地来到北京。现在你超越这些东西了,在网上就可以认识新的人。我有很多在网上至今都没见过但是感觉很熟的人。只能说我们的认同,可能由一种传统的基于地缘的认同变成了基于心理临近性的认同。
王梦瑶:是不是传统就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胡泳:从根本上来讲,所谓的爱国主义、民族主义,被很多人都视为差不多的东西,仔细分析一下,它们都包括对于一片土地和一种共同体的热爱。这片土地生你养你,你对它有感情;共同体内可能包括一套语言体系、一个种族、可能还有一整套的历史文化传统,这些东西构成所谓的家国。但是可能它们的作用会有一个消长,比如说现在很多人也丧失了家园感,他对自己的故乡的感情越来越淡薄了,不觉得故乡是多么割舍不去的根,土地对他来讲也没有那么大的意义。
过去爱国主义那种俗套是,每到一个地方就是倒下亲吻土地,或者弄一捧土,这是农业社会的仪式。与此同时,由于全球化的竞争,还有全球流行文化的进展,大家感觉自己吸收的精神营养液差不多,甚至不以自己本国产品为主,他们会觉得韩国、日本的的东西更好。 阿伦特说:“我在自己的一生中从没‘爱过’任何一个民族或者集体,德意志民族也罢,法兰西民族也罢,美国也罢,更没有爱过诸如工人阶级之类的群体。事实上我只爱我的亲朋好友,至于别的爱我无能为力”。这个态度比较符合互联网时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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