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如果是从积极的角度来讲,一个社会应该向哪个方向发展,我们采取什么路径,我们要打造一个什么样的社会,就应该交由这个社会的全体成员来讨论,本来就不应该是一个单纯的顶层设计,因为这事关你我他,事关所有人,不应该是少数精英来决定的。过去80年代的时候,可能靠体改委、体改所他们来决定我们应该怎么改,我们应该搞双轨制,价格什么管制什么时候放开。 但是今天中国经济走到这样一个体量,中国社会发展到这么一个程度,如果你还说少数人来决定这个社会的发展方向,就是不正常的。换句话说这个时候互联网的作用其实是正向的,本来大家就应该来讨论,哪怕是在这个讨论当中陷入分裂,甚至很多时候陷入到一种站队和你死我活的带有斗争性质的情绪,也是必须要承受的,因为已经过了密室政治就能决定很多东西的时代了。 另外,那种自上而下的决定永远会产生一个东西,叫做非预期后果,就是你想我这么做,我有一二三四的针对性,但是一到现实当中执行的时候就会产生各种你始料未及的后果,这种后果完全不是你一个设计者在密室中能够把握的。 所以我觉得,如果说在80年代的时候,邓小平说不争论,在一个意识形态可能会扼杀改革的情况下,不讨论、不争论,可能有那个时代的进步意义。今天就完全不是不争论了,就是要彻底放开争论,让所有的大问题能够摆在桌面上,摆在全体公众面前,摆在不同的利益群体面前——就是常说的“利益相关者”面前——予以充分的争论。 年轻人的未来可能比今天更糟 王梦瑶:八十年代改革有很多青年人参与其中,与他们相比,您认为现在的年轻人是否能扮演类似的角色? 胡泳:其实取决于你说的是哪一代人。我觉得70、80、90年代的人都还不一样。如果要是从全球来讲,先说一个大的感觉,我觉得年轻人对于好生活的预期其实都低于他们的长辈,不光是中国。实际上年轻人不见得比他们的上一代过得更好。我这个说法可能是个人之见。 不完全是取决于拥有多少物质财富之类的,主要还是心理问题。人们希望对这个世界的把握和对世界的图解,有一种内心的坚定的意识,但到后面这些代肯定是越来越弱的。这个东西我觉得根本上来讲还是会影响生活的,相当于你可能更像是浮萍,一种无根的生物。这个当然不完全取决于年轻人自己的问题,跟全球的发展、跟经济的发展、政治的发展、文化的发展都有关系,这些导致生活的不确定性在成倍增加,但是你赖以把握这些不确定性的工具越来越少。 比如说在我这一代,我很早就知道我想干什么,我对我自己的生活目标有一个设定,同时我也觉得我在追求这个目标的时候,的确能够改变一些东西,能够改变周边或者改变社会。但是现在,这两种东西都没有了,第一,你自己也没有坚定的方向和意识,第二,你越来越觉得自己对这个社会是无力的,你改变不了它什么。在这种意义上,总体来讲不一定明天比今天更美好,很可能是明天比今天更糟。 可能你看到很多眼花缭乱的表面的变化,比如说现在的年轻人肯定比过去有更多的选择,能够更自主,能够更早地见识到自己以外的世界,他们获取的信息量也不一样,更不要说他们都是现代技术的享用者。这些东西看上去都是向好的,但是我觉得有一些类似于板块构造的基础的东西,就是表面背后的那些东西,其实不太向好。
举例来说,现在我们中国基本上快要踏入老龄社会,变成老龄社会以后,工作的人和被养起来的人的比例正好倒过来,就是所谓抚养比的倒转,这种大构造的变化就导致:第一,你能看到的就是年长的人的工作时间会越来越长,我们国家也在讨论延长退休年龄,而且我觉得一定是往这个方向走的,它会堵住年轻人的上升通道。从年轻一代的角度来讲,他会有一种不平的感觉,会觉得我辛辛苦苦工作,还要养全体社会,因为他们的社会保障要从我们的工作当中来出。常说的是,一个独生子女将来要养四个老人,是这样的一种倒置的关系,最后会影响整个社会的气氛,这在日本是很明显的。 我到日本跟那些80后去聊天的时候,他们就觉得日本社会很大的问题就是要养的人太多,整个社会的活力下降,要想过一个好的生活,就要非常辛苦地工作,但是他又不愿意那么辛苦的工作。因为他不像泡沫时期的那些日本人,只要工作,明天就会更好,会住上更大的房子,会有更好的车。现在这些人说我可以不要车,我可以不要房子,我要的就是一种我能够自己主宰的生活。但是主宰自己的生活就意味着你的工作动力没有那么大,你在日本那样一个非常讲究年功序列的地方,熬出头的机会就很渺茫。与此同时,其他的观点也不一样了,有人就说我为什么一定要孩子呢,我就可以不要孩子,或者说我也不一定要结婚的。这些大的东西可能会对年轻人对生活的掌控感、幸福感产生影响。 在这个意义上,我是比较悲观的,我觉得下一代的年轻人不见得活得比上一代更好。 王梦瑶:北京的年轻人活得比香港的更辛苦。香港那边是辛苦,但是他们还可以一年去两次旅行,去欧洲和其他地方,明显感觉到两个地方的人的生活质量相差很远。在内地,我觉得赚的钱根本就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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