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泳:这也不一定,现在,中国人想去欧洲旅行也很容易,不同之处在于,我们现在仍然是一个以金钱为导向的社会,太看重物质了,所有东西都导向你要拥有更多的东西,你有更多的财富。你要有了这些财富,相当于你可以买上更好的能够满足你物欲的东西,我觉得这是中国社会最主要的问题。 王梦瑶:我们接触过一些快毕业的博士,他们都觉得现在发展很困难,因为那些位子都给有权有钱的人的下一代给占了。 胡泳: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也是我刚才讲的我对下一代的好生活悲观的一个原因,中国社会的流动性这些年是变差了,越来越变成了一个拼资源、拼爹的游戏,的确是这样,包括北大也是如此,贫寒子弟考上北大的可能性就是比以前小了,流动性出了很大的问题。流动性是给这个社会赋予希望的东西,典型的就是美国梦,你通过奋斗,总能获得成功。 王梦瑶:那您怎么评价现在的“中国梦”? 胡泳:中国梦就看你是哪个版本了。如果是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肯定是一个集体主义的梦,讲的是国家的梦、民族的梦,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这样一些话语体系。但是,特别有意思的就是《中国合伙人》,英文名字叫做Americandream in China,跟这个dream是有关系的,你在那里看到的那些人的梦,其实跟我们讲的集体主义的梦也没有太大关系。 他们为什么那么拼命?首先,托福英语培训所服务的这些人,都是为了自己。我觉得早期出国的留学生可能还有点报国的想法,甚至说80年代崛起的那些企业家,比如柳传志、张瑞敏这样的人,真的有点报国的想法,但后面这些人有多少报国的想法是完全可以划个问号的,至少留学这事是可以划问号的。《中国合伙人》的英文名字是很有意思的翻译,这些人都是为了个人的梦想去的。这个电影的蓝本就是给他们服务的新东方学校,俞敏洪就是一个励志故事,是一个典型的中国的美国梦模式,满街刷浆糊,那么惨,最后变成大亨。 习总说中国梦和美国梦在本质上是相通的,如果放到个人都想要好的生活,希望通过自己的奋斗能够得到承认,我觉得这个的确是相通的。但是,我们这个梦有一个很大的问题,跟我刚才讲的一致,这个梦里的钱的色彩太重了,太像是一个金钱梦了,导致金钱压倒一切,很多人做的梦无非就是我怎么挣到更多的钱,等于是一个物质的梦。
钱的确是硬通货,是真正的硬通货,有些事情在中国这种结构板结的情况下只有有了钱才能干。另外我觉得主要还是价值标准问题,总是以成败论英雄,总是觉得一个人的成功就意味着他有财富,凡是那些没有财富的人都是失败者。社会上的所有人,成功没有别的路径,如果想过一种另类的生活,不仅不能见容于社会,都不能见容于你的父母、亲人。很现实的问题就是你就会受到“上海式丈母娘”的拷问:你有钱吗?你有房子吗?你能养活我的姑娘吗?如果没有这些东西,你就不要谈。这当然是极端的例子,也不是歧视上海人。当金钱成为衡量所有东西的一切标准的时候,社会的多样性就消失了,变成空前一致。 互联网让人陷入“懒人主义” 王梦瑶:互联网很普遍的现象就是转发,有人认为这有利于消息的扩散和个人的参与,但也有人强调很多人转发都是下意识的,缺乏责任感的随手之举,您怎么评价? 胡泳:这其实是两个层面的问题,一个问题是转发是不是有用。从鸦雀无声到众声喧哗的过程中,转发肯定是有用的,因为之前叫做万众一心,万众一心的结果就是“万口一腔”,大家说的是一个话。 这是一个奇妙的反差,大家都说一个话的时候,其实意味着这个社会是鸦雀无声的,别的话就出不来了。突然来到一个众声喧哗的时代,这个时候,转发就意味着参与,看上去是简单地点一个按钮,实际上是意味着参与。参与在某种意义上来讲是一种投票行为,由于你的关注,关注这个东西的人就多了一个,舆论在这样一个积少成多过程中形成了。 我们可以看到,如果没有互联网的话,中国连今天的公共讨论的空间都没有。正是因为有了这种能够转发的可用空间存在,你才发现大家至少有了一个场地,在这个场地里才能够言说一些事情。这些言说也不是全然无效的,虽然很多时候它是无效的,但是在有些时候也起到一定的作用,在中国就构成了某种压力政治。我们没有正当的途径,但是至少有了互联网,可以对权力形成某种压力,导致它调整自己。在这个意义上来讲,转发肯定是有用的。 但是反过来说,在互联网上,转发是很廉价的,它降低人们真正去行动的意愿,因为很多时候就变成了一个坐在电脑前面的表态。你刚才讲到,可能有些转发没有核实会有问题,其实核实本身就是我说的行动的一种,我们现在连那些以核实事实为天职的人都已经不做这个事了,记者现在都已经变成了在网上搜索,然后拷贝、粘贴,都不做一线的采访了。最终,我们的行动和信息之间的纽带被切断了,本来你获得信息,是为了给你的行动提供一种帮助或者是一种决策的可能性,这是一个核心目的。 你获得了越多的信息,就可以决定采取行动,为什么采取这个行动不采取那个行动,等等。但是现在由于你完全变成一个信息的吸收者了,你的信息现在跟行动没什么关系,也不产生行动,甚至很多信息也不来自于行动。我觉得这个是有问题的。这等于说言论的自由不见得能够完全发挥。结社自由、集会自由,它们有各自不同的功能,但是不可能互相替代。现在来看,由于我们行动的自由受限比较厉害,所以言论自由这个市场过度膨胀,大家都陷入到我们可以叫做“懒人主义”的一种东西,很懒,对很多东西仅限于表个态,点个赞,按一个按钮,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