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鲍德里亚是一位赢得了世界声誉的社会思想家。但有趣的是,如果硬将他归之于任何一种传统学科体系之内,似乎都要丢失掉一些他思想谱系中重要的部分。那么,鲍德里亚的社会思想究竟该如何定位呢? 众所周知,鲍德里亚首先是一位“社会学家”,因为他在大学的教席也是社会学的,他的学术起跑也是从20世纪60年代的社会学研究开始的。 在当代社会学理论中,鲍德里亚以其“符号消解现代性”与持“语言游戏”观的利奥塔、提出“被释放的文化”的拉什、坚持“后文化”观念的克鲁克等人一道,被列为“自主而有效的后现代文化”研究者。由此可见,他之所以能在社会学的界域内占有一席之地,并不仅仅因为他的一套形成自己术语体系的消费社会理论,倒更是因为,他从一位马克思主义研究者演变成一位后现代主义推崇者,是因为他对现代商业社会的文化的相关研究成果,这才是他在社会学家中“独树一帜”的地方。由于他的社会学研究往往具有哲学的意味,因而,他还被视为一位重要的当代哲学家。 其次,可以认定,鲍德里亚又是一位著名的“后现代主义者”。 他与福柯、德勒兹、利奥塔在同一条阵线上与“现代性”作战,并是同一重量级台面上的“后学大家”。尽管直到80年代,鲍德里亚才开始采用后现代话语,似乎比其他同仁略晚了一些,但是,“在他60年代和70年代的著作中,已经包含了许多原型后现代(proto-postmodern)主题……鲍德里亚叙事的中心议题是:由生产、工业资本主义以及符号的政治经济学所支配的现代性纪元已告结束,与此相对应,一种由类像和新的技术、文化和社会形式所构成的后现代性纪元业已降临”。其实,鲍德里亚最切近后现代主义精神的那部分,就是对现代社会的“超真实”(hyperreality)境遇的论述,它使得一切价值上的真正对立或一分为二不复存在,真实与非真实间界限的日益模糊构成了后现代社会的独特景观。 再次,还可以认定,鲍德里亚更是一位当代“文化研究”的先锋派人物。 可以进行横向类比的是利奥塔、詹姆逊的文化研究,这三人的工作,被认为是在社会、经济和政治方面对后现代主义文化研究起到了“关键性的定向作用”。尤其是在缩短现实与理论的距离方面,“利奥塔通过语言游戏的论争使得知识审美化,詹姆逊对文化与理论之间批判距离的丧失表示忧心,而鲍德里亚则最为极端,他使得理论自身适应性地转化为使其理论化的类像境遇,并开始试图说明如下两者固定而明确的角色之间的关系:一方面是在社会与经济生活里后现代性的角色,另一方面则是文化生活中后现代主义的角色,并以取消这两个领域之间的界限作为终结”。无疑,在社会与文化间的界限无法区分的多种状态中,三者都在试图界定后现代性,只不过鲍德里亚似乎走得更远,社会学的景深更加深远。 鲍德里亚曾屡次借用传播学家麦克卢汉的“内爆”理论,来说明类像与真实世界之间界限的崩塌。其实,各个学科分界,在鲍德里亚的理论实践中也已经“内爆”了,社会学、后现代主义思想、文化研究在他那里形成了一种环环相扣的“多维交集”。 在《符号交换与死亡》(L’échange symbolique et la mor,1976;Symbolic Exchange and Death, 1993)这本专著的英文版封面上,设计者套用艺术家安迪茰霍尔将头像进行重复丝网印刷的手法,将九个骷髅版画像进行多色彩的复制和造型。这个封面设计就好似一个象征,鲍德里亚就犹如这样的幽灵一般,飘荡和跨越在各个思想领域和学科沟壑之间。 鲍德里亚这位在思想丛林里不断冲锋的游击队员,他的思想进程经过了如下演变的阶段: 第一阶段:“马克思主义与符号学时期”。《物体系》(1968)和《消费社会》(La Société de Consommation,1970)是该阶段的代表作。确切地说,在这一阶段,鲍德里亚采取的是结构主义符号学与马克思主义结合的方法论。《物体系》中还能明显嗅出罗兰巴特的《流行体系》的符号学味道,《消费社会》则为人们提供一套西方社会转型的整体理论。消费社会被视为“符号的系统生产”占据主导的社会类型。 转型阶段:“批判马克思主义时期”。这一时期的代表作是《符号的政治经济学批判》(Pour une critique de l’economie du signe,1972;For a Critique of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the Sign, 1981)和《生产之镜》(Le Miroir de la production,1973;The Mirror of Production, 1975)。从70年代开始,鲍德里亚清算掉了自己身上的马克思主义成分,反戈一击,试图从一种基本的人类学观念来超越马克思主义。 第二阶段:“社会思想成型时期”。在转型阶段的基石上,鲍德里亚的社会思想终于成熟,《符号交换与死亡》成为了他整个学术生涯最关键的作品之一。在这部专著里,他提出了资本主义文化批判的新基础。以前的鲍德里亚的聚焦点是“消费符号”,而今他的关注点是:以“符号交换”来应对“类像的逻辑”。在这一新基础上,到了70年代中期,他开始在一系列的领域八面出击:《博布尔效应》(Beaubourg Effect)、《忘掉福柯》(Oublier Foucault,1977;Forget Foucault,1987)、《在沉默大多数的阴影里》、《媒介的内爆》(Implosion of the Media)等一些专著出炉,真可谓威风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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