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斯写道,“我们都是带着品牌烙印游荡的小牛”,“每一头母牛都认为你是她的小牛,希望给你打上品牌烙印”, “母牛-牛犊”的生产方式就是互联网上封建秩序的体现。
进而,商家绞尽脑汁地使尽浑身解数,用更加细致的“消费者画像术”(比如大数据推荐算法),用更加精准的广告投放术(如智能移动终端的RTB,实时竞价),用纷繁复杂的套餐、打折、促销、定制的花招,“让你有占便宜的感觉”,让你不停地“尖叫”,以期获得“哇噻效应”。
消费者以为“我能”,以为“我的地盘我做主”,但实际上在商家看来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你买!”
这种景象丝毫不新奇,你我都已深陷其中,久居其间不觉其味。令人深思的是,消费者自己似乎越来越习惯此道,并乐此不疲,仿佛罹患“斯得哥尔摩综合症”的患者,试图不停地在购买、消费、“剁手”中抓住存在的意义,践行“我买故我在”的真理。
希尔斯将这种状态,称作“圣三一模式”:“超过一百年来,大规模生产、大众营销和大众传播构成了美国圣三一模式(Holy Trinity of American)。
“走进客户的心”,这是上世纪60年代市场理论掀起营销革命,关注消费者行为的时候,广为流传的一句真经。但是,伟大的德鲁克在去世之前的一次采访中黯然承认,“这依然是一个伤感的神话”。
“消费者”,一个脏词儿
希尔斯浸淫开源软件界20年,从开源软件和商业软件纠缠争执的20年间,他深知秉持NEA原则(Nobody owns it,Everybody can use it,Anybody can improve it)的开源软件界,其实面临多大的挑战。所谓“NEA原则”,即是说,一款软件:没有人拥有它;所有人都可以使用它;任何人都可以改进它。
基于这种认识,他深知,“消费者”也被玩坏了。
借Craig Burton之口,他说,“我们之所以发明了C-S这个词汇,是因为我们不想称其为主人-奴隶”。网络系统的体系架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称作“客户机-服务器(C-S)”模式。技术专家、商业领袖和绝大多数消费者以为,这是不言而喻的。这个世界需要“服务器”,所有的消费者都是“用户”、“客户”。服务器负责给客户提供服务,客服负责提交服务申请,提出服务需求,然后就埋头消费。“点菜-吃饭”,对消费者来说,消费世界的逻辑就这么简单。
法兰克福学派的重要人物之一马尔库塞,在1964年出版的《单向度的人》里指出,“受众”和“消费者”这种词儿,是消费社会中一帮人强加给另一帮人的结果。这帮人自认为先知先觉者、成功人士,可以把一种关于这个世界的“心理无知”强加给另一帮人,给后者塑造生活模式和样板。这是一种“霸权行径”。
在这个意义上说,“消费者”是一个脏词儿。
消费者、受众,从来都有自己的主张和主动性。但在消费社会的整体结构中,消费者这一身份很不幸是“被赋予”的。它从一开始就用两分法为商品社会、市场主体定格,为买卖双方定性,为消费者行为定调。
希尔斯在书中列举从二战期间到今天的若干种出版物,来说明挣脱“消费者”这个脏词儿的努力,有多么艰难。
比如,1943年Kessler教授在《哥伦比亚法律评论》杂志发表“服从契约”一文,认为大机器、流水线、大规模工业资本主义的生产逻辑,内嵌地催生了资本主义消费逻辑,大量使用的格式合同、模版合同就是明证,在这些格式合同中,消费者是没有面孔的社会平均人,所谓合同只是某种消费者向买家拱手称臣的“服从契约”。
在今天的各色互联网服务协议中,人们仍然不难看到这种“同意后使用”、“使用即同意”的冷面孔服务条款。
1954年,德鲁克就提出了知识工作者的概念;1956年,威廉Ÿ怀特在《有组织的人》中,讨论了白领阶层如何出卖自己的灵魂成为组织成员,“组织人”看上去光鲜亮丽,但在科层金字塔中,他们日益成为了毫无个性、毫无个体意愿、组织机器中的“标准部件”。
70年代微电子技术兴起和80、90年代互联网崛起,情况不同了。希尔斯列举1973年丹尼尔Ÿ贝尔的《后工业社会来临》,1980托夫勒的《第三次浪潮》,1982年奈斯比特的《大趋势》,以及托夫勒1990的《权利的转移》,1991年Regis McKenna的《关系营销:客户时代的成功战略》——所有这些著作,都以里程碑的状态,书写着漫长的,对于消费者的“认知之旅”。
擦掉100多年来沾染在“消费者”这个脏词儿上的污垢,并不容易。因为这并非是一种困难,而是某种困境。困难,是指迈向目标之前的坎坷、挑战。困难毕竟还是有目标的,目标是清晰的。困境则不然。困境意味着目标本身也是一个问题。困境意味着左右为难。
公平地说,消费者这个词汇,在资本主义大生产初期,还充满着朝气蓬勃的意味。巴尔扎克有句话叫“眼睛的盛宴”,用来形容琳琅满目、目不暇接的商品世界。物质产品的极大丰富和日益便捷、繁荣的消费景观,既是创造财富的新教徒精神的体现,又是社会进步的直接度量。然而,当生产型社会进入消费型社会之后,事情日益走向了它的反面。
法兰克福学派的创立者阿多诺有一本书,叫作《启蒙辩证法》,他认为,伴随工业资本主义进入“丰盛时期”的文化工业,就是消费社会渗入文化肌肤的恶果。我们深陷于消费受控的科层社会。文化工业就是一场骗局,它的承诺是虚伪的,它提供的是虚假的、可望而不可及的快乐。消费社会已经不再是小国寡民时期,完全自需自取自用的简单消费循环,变成了无休止扩张状态下的受控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