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研究工作除了理清自由问题在哲学史上的这种深化谱系外,更重要的工作是尝试把自由问题作为哲学最基础的问题来进行思考与讨论,由对自由的理解出发,把自由确立为诸如时间、历史、他者、自己、真理、希望、爱以及宗教性、伦理-社会关系等等这些根本性问题的基础。在这个理路体系里,没有自由,将不可能有历史、时间,也不可能理解他者与自己,同样也不会有真理、希望与宗教,甚至不会有伦理共在与社会性关系。
此外,在讨论自由问题上,我也尝试把“自在”“自己”这些中国传统思想给出来的维度引入对自由问题的思考。
实际上,按这个理路,没有自由,也不可能有科学(我有专门的论证),同样也不可能有近代的民主。因为近代民主与古希腊民主不同。后者是一种直接民主,更重要的是,它只是一种习俗性制度。而前者更重的是代议民主或共和民主,它的正当性基础,或者说,它之所以值得人们追求,并值得人们全力维护,是因为它最有可能保障社会成员个体的那些不可让渡的普遍权利,而成员个体之所以拥有这些普遍权利,不是因为别的,仅仅因为每个人都拥有自由这一本质,或者说,每个人都以自由为其存在方式——每个人都是一个“空的主体”,一个自我敞开、自我决断的“自己”。
所以,自由是现代民主的正当性源头,而觉悟自由、认识自己是走向民主、实现民主的前提。任何一个民主政治发育不良的地方,也一定是一个对自由思考不成熟、不彻底的地方。
徐治道: 没有自由就没有民主,这很好理解。您说没有自由就没有科学,则需要深思后才可以理解。您能否简要谈谈为什么说没有自由就没有科学?
黄裕生:可以从两个层面来思考,一个是社会层面的思考。因为科学是需要充分的想象的自由空间的,科学需要从事科学的人出于自己的兴趣、自己的爱好、自己的好奇去从事科学,科学才可能得到健康的发展。如果一个社会不能给自己的国民充分发挥自己天性的自由空间,那么人们很难真正出于自己的兴趣、爱好和天性去从事科学活动。在一个个人的生活活动空间不能得到充分尊重的地方,国民甚至连自己的兴趣爱好是什么都很难发现。所以如果没有一种充分的自由空间的话,科学很难得到全面发展的。
此外,还有更基础的一个层面。自由是什么呢?从哲学层面来讲,自由的人是能跳出本能的一种存在者。跳出本能,指我们人是可以不局限于本能的需要去理解与看待事物的。这意味着什么呢?如果我们仅仅从本能去理解和看待事物,这个世界就是些可吃可喝的东西,能看到的仅仅是些当下的东西,看不到未来的东西,看不到已经过去了的东西。
只有跳出本能,你才能跳出因果性关系——因果性关系是一种必然的、封闭性的关系——那么跳出封闭性关系,也就意味着你进入一种敞开的关系,敞开的一种存在。只有我们作为这样一种能够跳出封闭状态的存在者,自由的存在者,我们才能够发现、看待以及理解事物本身。
这个事物本身是作为纯粹的事物本身出现的,我们才会进一步去对它进行规定,才会进一步去追问,去发现它的属性,哪怕这个属性对我们没有任何功利性。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是自由构成了科学的前提。这是更深层意义上来说的,但是这里面还有些环节是需要论证的,这是一个更专业的哲学工作。
徐治道:这种以自由为基础的理路体系,适用于中国古典哲学吗?您能否概述一下您对中国古典哲学研究的基本结论与分析框架?
黄裕生:正如古希腊哲学一样,虽然中国古典思想中没有提出“自由”问题,但是,并非没有关于自由的思想。道家对“自在”“自性”“逍遥”的思考,儒家对“己”的觉悟,对普遍仁爱的确立,都是从不同的维度对自由的一种自觉和提示。甚至我认为,儒道都是基于对这些问题的思考而展开对其他问题的深度讨论。
所以,在我看来,从“自由哲学”或自由的理路体系出发,反而可能更能深度地重新阐释中国古典思想。这也是我最近几年来的一个尝试。
徐治道:孔子讲“从吾所好”、“从心所欲不逾矩”。儒学既讲克己(复礼),又讲为己(之学),还讲成己(成人成物)。您认为这是否可以作为自由哲学的中国古典思想来源或文本依据?
黄裕生:我觉得儒家很系统,它是对所有问题都有思考的一种思想,它不可能不对人的本质也就是自由有一定的认识,虽然没有“自由”这样一种概念。
的确,儒家强调要有所坚守、有所承担,这恰恰体现了人的自由存在,包括强调我们要成己,要成为一个真正的自己。这样的思想都是对自由的某种角度的认识。我觉得这也是一种深刻的地方:一种思想只要对天地人的一些基本问题有思考,就不可能不触及到或从某种方面、某种层面触及到自由。
我们通常认为,道德法则是约束人的,好像是与自由相反的,这是从日常常识层面来理解自由和道德法则的关系。而实际上人之所以会有道德法则恰恰因为人是自由的,人能够超出自己的本能,能够对自己的本能说不,跳出本能、突破本能,而只从自己来决定自己,这就是人的自由所在。
所有道德法则都是诉诸人自身的理性的,所以我们坚守道德法则恰恰是体现了自由。比如,我们能够为了某些信念上刀山下火海,为什么?从自然因果性关系,你上刀山必死无疑,下火海必死无疑,但是为了我心中的道义而在所不辞。这也就是人的自由的体现。如果人完全受本能、受自然因果性关系支配的话,遇到这样的危险就会躲开,会回避,就不可能舍身取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