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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AI”的旧世界与新世界 智能制造的华为范式与愿景

[作者:程明霞    点击数:44    更新时间:2026年06月08日]

    AI的出现,会让制造业的工程范式发生变化,产业范式发生变化。“产业+技术”,最终会帮助整个社会资源实现最优化配置。但其中最难的部分,不是技术,而是人。
    AI引发了这个时代最致命的集体高烧,让人们既狂热又混乱。狂热在于不断涌现的各种新鲜体验,让人上头;混乱在于其中很多悖论与复杂关系,难以理清。这些悖论与复杂关系,既有哲学层面的:AI到底会将人类带往何方?在强大的、飞速进化的AI面前,人到底应该是怎样的存在?也有很多是日常工作中具体又迫切的选择:个人层面,哪些技能对我而言是重要的、哪些不再重要;企业层面,该以怎样的方向、速度,投入AI;产业层面,资金与人才会流向何处,竞争格局将如何演变。
    华为工业智能平台总经理丘水平,大约是我这几年遇到的最清晰、冷静的人之一。至少在工业领域,从最底层的技术逻辑与范式转移;到中国企业从数字时代走到AI时代,内部盘根错节的复杂现实,老板与员工拥抱AI的不同姿势;再到产业内、企业间竞争格局的变化;以及自己团队的角色,与整个制造业生态的演变趋势——丘水平有一套通透、完整的思路。他头脑里似乎有一张高清的AI时代的工业蓝图。
    丘水平的思路和蓝图,来自他所在团队——从华为工业软件平台到今天的华为工业智能平台——这些年来的“具身认知”:海量、异构的数据如何被打通、以最佳方式管理和使用;最佳数据管理范式和最优模型使用方式如何在企业内部扎根和生长,变成企业真正的价值与护城河,同时让老板和员工各得其所。
    丘水平的一些观点,并非主流,听起来颇有点刺耳和警醒。但其中很多观点,已有学术验证。哈佛商学院教授琳达·希尔(Linda Hill)和她的团队,自2022年至今,对超过8000家公司的持续跟踪、调研、访谈,也得出一些相同结论:一把手个人投入精力越少,数字化/智能化成功的概率越小;大部分企业在技术上的投入远超对员工的投入,而那些关注员工技能、工作方式与体验的企业,数字化/智能化的效果通常更好;因技术投入而迅速大规模裁员的企业,很多遭遇了巨大的失败与反弹(有家公司不得不把裁掉的上千名客服员工全部重新招回来)。
    从个人到组织,甚至产业,丘水平反复强调认知先行,认知到位并不确保后续工作一路坦途,但认知不到位,则绝无敞亮未来。安踏COO(首席运营官)陈科先生新书《无限游戏》,也围绕企业穿越周期与各种内外部挑战需要翻越的三大壁垒:认知壁垒、资源壁垒、组织壁垒。
    本文基于2025年12月与2026年4月,两次对丘水平先生的访谈。文中观点并非真理,仅供参考。希望帮助更多中国企业家在AI高烧中,获得些许清凉,跨越一些认知壁垒,少走一些弯路。更希望智能制造时代的中国企业与制造业,迎来更高质量的发展,更繁荣、共赢的生态。

龙虾火爆,工业缓慢

HBRC:2025年12月,我们聊到AI智能体时,你说“蚂蚁军团”——海量AI智能体即将进入工业领域。结果,2026年初,龙虾(OpenClaw)先来了。龙虾火爆,可见C端普通用户对AI的热情之高。我想知道,为何工业领域的AI进展很慢?互联网公司总是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B端企业应用AI比较慢,是卡在了哪里?还是工业领域要求的精确度很高,所以就是应该慢一些、更谨慎地部署AI?

丘水平:整个B端应用AI智能体、推进AI战略确实是不容易的。它跟C端很不一样,C端决策很多时候是感性主导,而且成本也不高,龙虾养成养不成,无非千把块钱的投资,人们觉得,你有我也要有,我不能落后,跟买新款手机、买车是同样心理。但是B端是理性的,决策周期比较长,在决策过程中,从企业的一把手、二把手,到落地的工程团队,必须达成共识,有统一的认知,这是很不容易的,所以B端必然是慢的。
    我觉得企业可以先做一些先导项目,这样,在慢当中又可以稍微快一些。首先就是企业对AI的认知,不能把它简单理解成又一次技术升级,而是要认识到,它是一次企业级的智能化转型,要认识到AI战略是一次企业级的变革。如果只当它是技术升级,大概率会发现技术引入只带来了局部优化和一点效能提升,或者让员工工作体验变好了一点,就会觉得它的投入产出比是不划算的,它没有带来一把手想要的收入和利润的飞速增长,企业也没有焕发青春,AI战略也就注定失败了。所以首先一定是认知上,要把AI战略当作公司内部的智能化转型变革。
    然后就是要做一系列决策,这些决策势必关系到公司的方方面面,比如AI战略要清晰地描绘出来,要有对这次改革的业务目标的核心定义,要匹配对应的组织形态等等,也包括从外部引入一些新的范式和方法论,比如引入我们提供的,以本体论为核心的工业增强知识图谱,最后落实为一整套支撑公司AI战略的平台或者工程化体系。
    但现实是,很多企业要构建这样的认知、形成共识,这一步就很不容易。有些企业很迷信华为,觉得华为说的就是对的,他自己并没有一个清晰的想法和独立判断。当然大部分企业是理性的,但是他们内部很难达成共识。

HBRC:B端真的比C端更理性吗?我看到很多CEO都非常焦虑,有位CEO跟我说,为了跟上技术趋势,他现在每天读Nature(《自然》杂志)、Science(《科学》杂志)。硅谷大厂的竞争被称为AI军备竞赛,《人类简史》的作者尤瓦尔说,他发现硅谷科技公司的CEO不关心AI会给人类带来什么风险,他们只担心自己被同行超越。

丘水平:AI焦虑确实是普遍的。

HBRC:你焦虑吗?

丘水平:我还好。但确实,我跟很多董事长、总经理、CXO(高管)级别的人交流,能明显感觉到他们的AI焦虑,恨它不来,又恨它来得太快,又担心对手,怕自己没抓住机会。因为确实这一次,对AI的判断和选择,会成为很多公司未来很多年发展状况的一个分水岭,不焦虑是很难的。未受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不在那个位置的人说不要焦虑,是没用的。
    焦虑的消减,从底层逻辑上来说,核心是要自己看清楚,并且做出自信的判断。如何做出判断?对于工业企业而言,就是刚才讲的,企业如果能够有一个非常快的先导项目,在这个过程中形成自己的一套方法论、体系和对事物发展的研判,获得清醒的认知和自信的判断,凝聚了共识,那AI焦虑自然就消除了,就可以有节奏地推进自己的AI战略了。

HBRC:先导项目是指实验项目?

丘水平:实验项目失败就失败了,只是试一下,我说的“先导项目”,是要选出特定的场景,真正干起来,要追求一个相对确定的结果。就像改革开放选择深圳市作为先导,要非常坚定。企业可以选择一两个先导项目,在不损伤主体经营的情况下,拿出一笔钱、一些人,选出一个产品形态真正跑起来。围绕先导项目,目标怎么定、团队怎么组、未来的业务形态怎么做、平台可能是什么样子,先用一年时间跑下来,这样有助于公司内部建立认知、凝聚共识,这样比光说不练要好,也比全面练起来要稳妥。

HBRC:龙虾这么火爆,对B端企业推进AI有影响吗?AI在C端和B端的发展,会是两条平行线吗?

丘水平:OpenClaw(龙虾)之所以能够火,因为它切中了绝大多数普通人能够使用它的一些日常生活场景,比如办公、出行。但是,它在生活场景胜任的方向,在B端反而是不胜任的,它在生活场景的经验和知识,使得它在B端场景下特别难用。我也在养小龙虾,我也在试,跟它聊聊天,让它在出行和基本办公场景做简单的任务。但是在B端,你让它做一点专业的事情,它立刻就特别傻。从技术上来看,C端小龙虾和B端小龙虾是完全不一样的。在专业领域,你可能需要喂它物理公式、化学公式、机理模型,这些专业知识,对大多数人而言,自己都理不清楚,怎么喂给龙虾?所以C端和B端一定是两个不同的赛道。

工业>AI

HBRC:你们团队最初是华为内部的数字化变革团队,如何走到今天成为华为工业智能平台?

丘水平:华为工业智能平台,前身是华为工业软件平台,最早源于华为内部的产品数字化改革项目。2016年,公司给我们7个亿的立项,我们团队的目标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把公司所有系统的数据拉通。这个过程是非常难的,其中最难,或者说数字化最核心的部分,就是把底层数据集成都打通,这个我们花了很大力气,也有非常多的创新点,其中最大的创新,我认为是对数据管理范式的重新定义。
    我们认为有三种数据管理范式,第一种是面向结果,第二种是面向过程,第三种是面向对象。前两种是很多企业在使用的数据管理的范式,但是这两种范式都有很大的弊端。我们选择的是第三种:面向对象。
    从一开始,我们就认为所有数据都应该是面向工业的对象本体进行建模,我们把华为内部所有的业务对象都梳理出来,最后抽象为用“2类模型+6类元关系”,这是最底层的逻辑、最高的抽象,它可以“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你既可以用它来定义汽车,也可以定义飞机,定义万物,这个逻辑适用于绝大多数场景,一切都可以用它去生成。这就是我们说的,华为原创的“面向对象、元模型驱动”的数据管理新范式。

HBRC:这两年关于企业应用AI,我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企业AI应用的第一步是AI data ready,数据要先准备好”。你说的数据管理范式的选择,就是data ready这一步吗?


丘水平:三种数据管理范式,本质我认为就是两种类型,一种是“乱而后治”,就像是娃生下来再认亲,数据产生之后再给它贴标签,这是谁家孩子。这种“乱而后治”的数据管理范式,在企业未来的发展中会成本越来越高。现在工业界大部分企业都是这个路线,因为它是过去几十年很多企业使用的路线。这种方式确实能解决很多问题,但是它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它遗留的事情非常多,它就像一个老世界,就是那个样子了。
    我们做的是构建一个新世界,新世界按照“面向对象”的范式去管理数据,然后让老世界的业务量逐渐削减,融入新世界的业务。这样,新世界做的越来越强大,旧世界也慢慢日落了,这就是底层逻辑。华为自己就是这么做的,我们认为别的企业也可以如法炮制,也有不少客户已经按这个方式来做。但我们也发现,很多企业的数据管理,还是在旧世界里打转,因为没有构建一个新世界,所以他费尽力气,发现始终走不出那个村子,陷在那样一个数据困境里。

HBRC:我这几年在企业调研采访时,总会问他们数字化的进展:“如果数字化转型一共10步,你们公司走到第几步了?”很奇怪,不同行业、不同企业,基本都是行业头部企业,好些企业说,大概4步、5步吧。我不懂为何大家都在4~5步这里。以你在工作中的观察,大部分中国企业的数字化处在哪个阶段?

丘水平:我认为大多数企业做数字化,包括以后准备去做智能化的,更多是方向错了。

HBRC:这么严重?!

丘水平:这个方向错误,并不是南辕北辙的错误,而是方向偏了,要向北走,结果走了东北方向。不能说是很大的错误,但是因为方向偏了,很容易造成走到尽头的可能性很小,它需要很大一个力量来矫正。就是我刚才说的,因为它还在旧世界里做治理,在旧世界里使劲折腾不是没用,但是用处很有限,这是其一。
    第二,数字化的终局,是百米半于九十。你前面做的所有工作希望得到的结果,到真实工业场景使用的时候,会发现天花板太矮了。企业想要真正达到业务效果,甚至面向AI时代,充分释放AI的价值,就会发现旧世界的范式有非常大的局限,让企业在AI时代智能化的效果非常差,它就不得不回去补上数据管理的功课。大部分企业无疑都在很努力地做数字化,但是努力的方式方向如果错了,后面就还得修正。所以我只能说,大部分企业的数字化转型,做了肯定比没做好,但是距离它最终向智能化演进,差距非常大。

HBRC:你觉得大部分中国企业认知到这一点了吗?数字化的方向如果偏了,很难走到智能化。

丘水平:这个不容易认知。企业家有自己做生意的想法,他也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但说服教育他们的成本很高。我们团队也还在能力外溢的路上。首先,华为自己的优秀实践,并不是所有都能拿给别人看。其次,也有很多企业觉得,华为我学不了,华为能干成的事,不见得我能干成。所以我们也还在布道的路上。

HBRC:业内有人说,数字化是一个特别庞大复杂系统的工程,推进起来很慢,但是AI应用可以很快,选一个场景做起来,可以快速见效果,所以他们建议可以在AI应用上行动快一些,不必纠结数字化完成再做智能化。你怎么看二者的关系?

丘水平:其实数字化也好,智能化也好,要在局部取得一些效果,都可以很快,没有太大的差别。但是,数字化和智能化,一旦加上转型两个字之后,它的意义就不再局限于只是梳理一个场景、上一个IT、做一个应用、产生一点效果,觉得这就是数字化或者智能化转型了,那是非常错误的认知。数字化和智能化,是CTO(首席技术官)的事。数字化转型和智能化转型,是CEO的事。
    所谓的数字化转型或者智能化转型,一定是在某种范式上、某种运营形态上发生根本性的变化,要么是商业模式的创新,要么是研发范式的变革,它是一种质变。如果有人说,数字化需要使劲折腾,智能化可以很快,这是一种不对称比较。一套数字化系统和智能化系统上线,哪个更容易?我认为差不多。而转型一定都是企业级的,都很难,但是智能化转型更难,不是一般的难,所谓AI原生企业,它比数字原生企业的级别要高多了。至于二者的先后关系,智能化一定是依赖于数据的,数据质量、数字化的技术,一定是智能化的先决条件,这些底层的工作一定是要做的,这个少不了,上面才是模型、应用。

HBRC:那说说模型的部分吧。2025年被称为智能体元年,亚马逊云科技CEO也在年底说,未来几年AI智能体将迎来大爆发,每个公司、每个业务场景都会有数亿个智能体在运行、工作。你怎么看智能体的应用前景?

丘水平:我是认同这个判断的。面向终局来看,智能体会大量涌现。但是智能体要实现它神乎其神的一面,一定要做得非常精准且高效,它一定要非常专业、非常垂直,一定是在某个行业的细分场景去做文章,就是我们老板讲的,它必须是一米宽、一万米深。智能体跟我们传统工业领域的软件是很不一样的思路。传统工业软件,基本上都做成通用型,因为不通用就难卖钱,商业模式上很难成立。通用型,意味着大而全,而智能体一定是小而专的。所以我们的判断是,以后1~5个人左右的小团队,就可以做一个非常好用的智能体,这样的创业团队、创业公司会非常多,这样小而美的公司也会非常盛行。
    但是对于企业而言,内部有成千上万、上亿的智能体,就像一支“蚂蚁军团”在你的企业里,它很散、很垂直、很多,你如果不善于管理,就是个灾难。所以我认为面向未来看,企业需要底层有一个高质量的数据形成的图谱,去约束智能体的行为,不让它乱来,不让它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然后在最顶层,还需要一个multiple agent,就是多智能体系统,它能够把中间的“蚂蚁军团”管起来,所以这是一个三明治的结构:底层的数据图谱是收拢的,数据同源的,最上层的多智能体系统也是收拢的,中间层会有无数个智能体在跑,这一层可以放开给外部企业去做。

HBRC:工业领域AI应用的一个很大的痛点,就是它的幻觉问题。你说的“三明治”底层的数据图谱,正是你们团队在做的事情。公众对大语言模型很熟悉了,能否解释下,你所谓的底层数据图谱是什么,它如何和大模型搭配使用,提高工业领域AI的精准度?

丘水平:华为工业智能平台现在做的东西,我们把它叫作“工业增强知识图谱”。它和传统知识图谱最大的不同在于我们引入了“本体论”,也就是先搞清楚业务对象的本质逻辑再建模。基于对象本体建模,然后元模型之间建立关系,形成模型图谱,然后再往里灌实例数据,变成实例图谱,再把知识叠加上去变成知识图谱。传统知识图谱只是简单的点线连接,很容易变成新的“数据孤岛”,我们把事实数据和事理知识叠在一起,再往里装数据,形成一个浑然一体的底座。这么做虽然起手慢点,但是最终演进和成功的概率是非常大的。
    大语言模型,生成式AI,它擅长意图理解、交互和知识抽取,但它是基于概率统计,容易产生“1+1>2”这种逻辑结果,但是在工业领域我们需要严谨的指向,就不能完全指望大语言模型,在工程层面不能依赖它。工程领域需要垂直的小模型,我们叫它“判决式AI”,必须yes就是yes,no就是no,判决式AI可以拿工业增强知识图谱去训练它。所以,我们的核心观点是,尽可能在工程层面用垂直小模型完成,但是所有的交互意图、理解、任务解构、认知方法、知识抽取,尽可能用大语言模型解决,实际工作中,就是“生成式AI+判决式AI”的联动。

HBRC:生成式AI+判决式AI,目前使用效果如何?

丘水平:我认为在工业领域,这个路径绝对是正确的,在全国范围内,我不认为有谁在这件事情的理解上比我们更深。AI的应用,在任何行业现在都属于非常早期的阶段,我们不能说现在跟所有客户的合作都是成功的,所以我们把它叫作成长。但是我们认为这个方向非常正确,因为每往前走一步,都有一个非常大的惊喜给我们,我们想的又对了,这是一个一步步验证的过程。所以我们笃定这个方向是非常正确的,不是说我们已经走到尽头了,还没走到那个尽头,但是我们每一个探索都发现它确实比别的路线效果好太多了。

HBRC:企业要把“生成式AI+判决式AI”用好,是需要在内部长出自己的“增强知识图谱”吗?容易长出来吗?还是必须依靠外力?

丘水平:这一步其实是非常难的。并不是说选哪个技术路线,难度就会降低。本质上,企业内部要深度使用AI的能力,跟数字化转型一样,需要企业级的变革,这个变革其中非常关键的环节,就是组织和人才。这是企业智能化转型最难的一步。
    很多人讲“AI+工业”,我们始终坚持“工业+AI”,甚至我们认为是“工业>AI”。因为AI本质上是为业务服务的工具,真正的竞争高地依然是工业知识。企业想要深度应用AI,不能完全指望外部厂商给一套方案,必须拥有自己的“全栈式变革团队”。就像华为当年做数字化变革,有一支BET(bussiness enable team)团队,就是把IT和数据团队下沉到业务里,组成业务、流程、数据一体化的混编团队。企业需要这样一个团队,他们既懂底层的业务逻辑,又能梳理数据,还能指挥智能体。智能化的下半场,企业的竞争会发生变化。行业通用的基座知识可以由第三方提供,但企业真正的护城河在于自己独特的“小窍门”和私有工业知识。当大家都在用大模型和智能体出设计图时,如果你能把这些核心知识通过图谱化和智能化叠加到通用底座上,把90分的标准方案变成100分的独门秘籍,这多出来的10分,才是企业最核心的差异化竞争力。所以,工业知识的积累和转化,才是这场较量的最终局。

HBRC:如果跳出工业知识、模型、数据管理范式等等这一切,从你的工作经验中,你看到企业在AI应用和转型中,最大的瓶颈,或者说最常见的误区是什么?

丘水平:我觉得还是可以回到数字化转型的经验教训去看,今天的智能化转型,跟数字化转型一样,我们在企业里面发现,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一把手的认知。一把手对智能化的认知,决定了后面的一切。
    我们发现,认知很好的一把手,他在关键决策上是毫不犹豫的,而认知不到位的往往很喜欢授权。他把这件事授权给CIO(首席信息官)来负责牵头。CIO没有预算决策权,没有业务决策权,他在横向拉通上就非常痛苦,他就拼命地做证明题,证明给业务团队、证明给CEO,他做的事情是对的、是有价值的、预算是合理的。CIO开始做证明题就麻烦了,最终会发现做了无数证明题也无法证明这件事他是对的。因为他无法让做业务的人真正参与,也就无法帮助业务真正创造价值。数字化和智能化的转型期往往是很长的,通常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看到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是一个量变到质变的过程,所以CEO授权CIO去做,肯定搞不定。
    那么,即便第一关过了,CEO认知到位,他亲自负责,后面依然有重重困难,人才是第一关。华为自己从数字化转型经验总结出来“5个1工程”:一个战略、一个目标、一支队伍、一个平台、一个范式。具体而言,第一,一定要有一个顶层战略;第二,一定要有一个非常核心的目标;第三,要有一支我前面说到的BET队伍;第四,要有一个平台;第五,要坚定地执行一套数据管理的范式。
    这五个缺一不可,其中最难的就是“一支队伍”,人才和团队。老板定了顶层战略,比如要增收还是要降本,要提拉货期还是缩短周期,之后设定关键目标也不难,但是执行战略和实现目标的人和团队,是关键难点所在。我们发现很多公司内部没有这样的人和团队,它的执行都依赖外部团队。所以我经常跟这些公司开玩笑:你找我,找华为,究竟是让我给你当丫鬟,还是当教练?大多数企业习惯性把外部团队当丫鬟,去做所有执行的活,自己什么都不干,甚至一页PPT都让我给你写。这样的数字化或者智能化转型,注定一开始就输了。因为企业没有内生的能力,就相当于我卖一辆豪车给你,你内部没有驾驶员去开这辆车。
    所以我们的建议,也是华为内部自己走通的经验,你一定要有一支自己的BET团队,一支业务和技术的混编团队,这个团队的顶层最好是业务负责人。你这支队伍建好了,我们再来帮你,企业就会进步非常快。企业自己心里就有数了,内部应该做什么事情,外部需要哪些力量帮他完成转型。所以,我认为,即便一把手认知到位、亲自主导,企业内部也需要这样一支队伍,把这件事变成组织级能力,而不是某个人、某位专家的能力,那基本上就能成功。

HBRC:CEO对智能化的认知,怎样算到位?哪一类CEO更容易认知到位?技术出身的CEO会更容易认知到位吗?

丘水平:我只能说,从我的观察来看,跟我们配合得很舒服的企业一把手,大概是怎样的状态。
    第一,就是对前沿技术知识的好奇心很强,他学习能力很强,理解得特别快。第一次你跟他讲,他好像听得一知半解,第二次你发现他已经可以跟你对话了。而且这跟他的背景、出身没什么关系,我见过中专毕业的大老板,还有搞宣传出身的人,理解技术问题完全没有障碍。你不能说他懂技术,但是他非常能够抓住和理解关键点,他能够把核心逻辑和第一性原理捕捉到位,他的洞察和抓取关键信息的能力非常强。所以第一就是这种好奇心和抓住关键点的能力。
    第二,他有非常强的战略取舍能力,除了好学之外,他能够非常快地构建起自己对于这件事情的顶层思维,他不会沉迷于做好单独的一件件事,他抓住关键点之后,就会立刻去落实,设定目标、分配资源、选人。
    比如,我跟他讲,一把手首先要明确,你做数字化或者智能化的战略目标是什么,究竟是改变商业模式、改变研发模式,还是缩短制造周期,或者提升良品率?在这一期变革,你究竟要达到什么目标?你发现他很快就开始思考这些问题,然后很快做出决策,他不会在战略上含糊不清。
    第三,他的决断力很强,做事不磨叽。有些老板,非常纠结,他试图让自己完全理解这件事情的每一个细节,生怕在某个细节上他不懂,有遗漏。于是他花了一年时间把所有事情搞明白,然后才做出一个决定。但是别的企业,人家没想那么清楚,花了半年时间去做,已经早把事情都搞明白了。

HBRC:我调研和采访也见到很多这样的企业家,他个人很厉害,拥有你说的好奇心、战略思维、决断力,但是经常抱怨团队跟不上。他跟我说:“我一个老头子都在学习新技术,团队都比我年轻,但是很麻木。”你有遇到这样的企业吗?这是企业文化的问题吧?一把手的能力,没有成为组织能力。

丘水平:我看到的这种企业还挺多的,老板认知和团队认知,中间差距非常大。团队认知比老板差一点不奇怪,但是差很多,这样的企业很常见。如果说是企业文化的问题,听起来就虚无缥缈的。有位高手指导过我,实的东西要虚着做,虚的东西要实着做。企业文化价值观,这种特别虚的事情,就需要用特别实的方式去做,不能只是纸面上宣贯。AI焦虑的企业家,想要构建一个AI原生思维的企业,他需要去做很多实实在在的事情,我觉得有三条原则要落到实处。
    第一条原则就是人智共生。老板一定要告诉大家,引入智能体,不是来替代你,明天就把你炒鱿鱼,裁员2 000人。老板可以有很多种做法,比如,引入智能体,让公司在人数不变的情况下,业务翻3倍。应该用这种逻辑和思维去做事情,员工就不会焦虑了,就自然会很积极地拥抱AI,而不是抗拒它。
    第二条,要构建AI原生思维的组织架构。它跟传统组织的结构会很不一样,会是高度扁平化的。当然具体而言,要以公司的业务类型为终局,去调整公司的阵型。如果只是嘴上喊AI思维、AI转型,组织架构都没有调整,没有用的。
    第三条,我们强调要“人人讲AI、人人学AI、人人用AI”。比如我们团队,年初我跟大家讲,我们今年要All in AI。怎么做呢?就是团队要去再造500人,不是新招500人,而是再造500人的能力,团队不会增加1个人。大家一听犯难了,但是到今天我们已经做到了。因为我们已经有45%的代码是AI写的,那就相当于再造了500人。如果把AI思维都落到实处,效果就会特别好。

HBRC:你刚才说到AI企业的“三明治”结构,底层是华为的数据图谱,中间是“蚂蚁军团”——无数个智能体,最上层是多智能体系统。那么在这个“三明治”里,人在哪儿?还需要人吗?

丘水平: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理念问题。就是我刚才说的,所谓AI原生思维的企业,第一条原则就是,人智共生。所以我们提出一个口号:human in Loop(人在环),人和智能体、AI一定是共生的关系,而且一定在这个环中找到人的主人位置。如果这个理念都没有,那这家企业大概率以后不会是一家真正AI原生的企业。
    所谓“人在环”,道理跟自动驾驶是一样的,至少现在的交通法规是不让驾驶员的手离开方向盘的,如果自动驾驶出了事故,是人负责而不是车负责,人在环中的责任是没有变的。同样的道理,未来智能体可以执行很多任务,但我们认为这种执行一定是Human Aid X(简称HAX),意思是人类辅助。以前是Computer Aid X(简称CAX),计算机是辅助者,人为主,计算机辅助人类做各种各样的事情。从CAX到HAX,意思是,我没有让智能体完全闭环去完成一件任务,人始终在环里,智能体做的工作,需要人去授权、人最后确认。虽然是人辅助智能体完成任务,但是人始终是智能体的boss(老板),这就是“授权不授责”。

HBRC:我之前在龙湖调研,他们的智能化转型做得很不错。他们团队分享时,说AI应用最难的不是data ready(数据准备好)或者技术ready(技术准备好),而是people ready(人准备好)。你说,人应该在环中,人智应该共生,但是如何让员工更好地进入这个环,在环中有更好的工作体验呢?

丘水平:确实最难的部分,是人的改变。我认为,第一步还是认知的改变,需要真正能够认知到位,我跟AI到底是什么关系?一般是两种心态,一种是这个东西跟我没关系,离我还很远;另一种是,AI会取代我,我干吗还说它好。所以,如何改变认知,对智能体和自己的关系有一个准确的认知,第一步就是意识到你和它是共生的关系,这个很重要。改变了刻板认知之后,人们就会进入一个想学、愿意学的状态。这个时候,老板可不要给一套培训资料,上培训课。今天的AI知识已经非常便利和丰富,有大量的信息和教程,学习成本极低,员工只要认知转变,不再高高挂起,也不再抗拒,他会学得很快、用得很快。

智能制造时代的商业图景

HBRC:中国的制造企业正在集体从传统制造向智能制造升级,你觉得大部分中国企业能成功实现这个飞跃吗?智能制造时代,中国的制造业还能世界第一吗?

丘水平:首先,我坚定地认为这不是梦。其次,我认为这个过程非常依赖顶层的产业设计。

HBRC:国家层面的产业政策引导吗?

丘水平:一定是国家层面的引导。这个引导非常关键,引导得当,这一步就会快一些,引导不当,这个过程中会经历震荡,会导致劣币驱逐良币。比如,一个最基本的判断就是,AI和工业的关系,是“工业+AI”,还是“AI+工业”?我们看到有产业在讲“大模型+”。当一个产业的认知被引导到“大模型+”的方向之后,产业的着力点就会落在人工智能技术上,大家都去拼大模型、拼算力、拼智能体的框架。作为少数派,我们发现很难说服别人相信“工业+AI”,我们认为企业应该去拼工业知识,技术只是手段,无论判决式AI还是生成式AI,哪个好用就用哪个,这只是技术路线的选择问题。在技术路线选择之前,更重要是你的战略规划,最终企业需要想明白,你要给客户交付什么样的服务、你怎么帮客户创造价值,必须回到这个逻辑,而不是你的模型、算法、算力有多厉害。

HBRC:在传统制造时代,中国制造虽然是世界第一,但是也伴生很多问题,比如产能过剩、内卷等等。AI加持的智能制造时代,这些问题能解决吗?

丘水平:我不能说这些问题一定能彻底解决,但我认为会有所改善。所谓制造业的高质量发展,我的认知是,首先其本质应该是产业的安全可控,这是第一条底线。其次,就是社会资源的最大化、最优化利用。
    在传统制造时代,资源肯定不是最优化配置的,它有非常多的阻碍,其中一个阻碍是因为产业的资源分布,跨时空的协调非常困难和低效。你明明知道很多企业的产能已经过剩,同时还有很多企业缺货,但就是无法在他们之间建立直观的关系。你明明知道很多人找不着工作,又知道很多公司招不到人、缺人才,但二者之间也无法建立关系。问题的核心就在于,面向产业层面的数据是无法打通的,技术上不支持。
    但是智能硬件的创新创业,会催生新的共享经济业态,让很多小企业可以从小而全走向小而专,这些企业能充分共享一些资源,事实就是在极大限度地提升社会资源的利用效率。在这个过程中,大家因为共享而产生的互相之间的连接,就会让产业集群里活力不高的那部分,被活力更高的集群替代。所以我们认为AI的出现,会让制造业的工程范式发生变化,从CAX(计算机辅助)走向HAX(人辅助),产业范式也会发生变化,从小而全走向小而专,共享经济盛行。通过“产业+AI”这样的技术和能力,最终帮助整个社会资源实现最优化配置,也就实现高质量发展了。
    中国的工业门类齐全,没有特别的短板,如果产业安全可控这一条底线能达成,那么随着产业人工智能的成熟,我笃定会走到那一天,中国一定能从传统制造业大国走到智能制造大国。

HBRC:智能制造的竞争中,马太效应会加剧吗?还是AI技术会让制造业有一个更丰富、更多赢的商业生态?

丘水平:我的判断是它会更碎片化。以前,至少在工业领域,确实是强者恒强,大公司是巨无霸,小公司特别小,很卑微。但是AI时代,有非常多的技术随处可得,所以最终的格局可能是,卷算力的只有个别公司,卷大模型的不超过10家公司,这些都是巨头去卷。但是在算力和大模型之上,卷智能体的公司会非常多。基于这样的判断,我认为未来的商业生态会变得更加碎片化。
    现在所谓one-person company(一人公司)很流行,为什么以前没有这样的概念?因为它很符合现在的状况,现在确实有希望成为小而美的公司,只做一个智能体,就可以活得很好。但是我更愿意把它翻译成one-pizza company(一个比萨能喂饱的团队),大约6~12人的规模。我认为这样的公司会非常多,会成为现象级的存在,也很有可能成为独角兽,去上市。

HBRC:在你描绘的中国智能制造的路径和图景当中,华为工业智能平台的角色是什么?

丘水平:华为工业智能平台目前所做的工作,建立在一个顶层愿景之上:共建新一代智能工业软件体系,让天下的创意皆可造。这是我们的愿景。基于这个愿景,我们有一幅蓝图,分为五层(见图)。我们团队只做“工业智能平台”这一层。因为我们认为中国工业领域的软件企业,最难解的就是最底下这一层。从资源禀赋来看,华为大概可以说是世界上唯一一家同时具有操作系统、数据库、AI、智能计算的公司,而且我们是有三十几年工业经验的云厂商,所以我们想尽可能赋能产业。但是也要有边界,我们不往上层走,就聚焦于最难、最硬核的这一层。

    华为很大,别的团队有别的使命。我们团队的使命就是瞄准工业,提供工业智能平台去支持其他产业伙伴做上面几层。我们平台的研发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现在大量的时间都花在产业端。我们认为“工业+AI”就是未来正确的演进方向,这一步走对了,整个中国产业界,大家都能节省5~10年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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