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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尔玛前CEO道格·麦克米伦:“听从直觉”殷阿迪
在2026年1月卸任CEO之前,道格·麦克米伦(Doug McMillon)领导沃尔玛——全球营收最高的企业——长达12年。他实现了销售额和利润的显著增长,并让这家实体零售巨头转型为一家强大的数字化企业。在宣布离职前不久,他在《哈佛商业评论》英文版举办的“商业的未来”论坛上与大编辑殷阿迪(Adi Ignatius)展开对话。以下是对话内容的精简版,两人谈论了麦克米伦的一系列决定,以及他留给沃尔玛的资产。
道格·麦克米伦(Doug McMillon) HBR:你宣布卸任沃尔玛CEO,让很多人惊讶。什么促使你做出这个决定? 道格·麦克米伦:约翰·弗纳(John Furner)身为接班人已经准备充分。他拥有远见卓识和丰富的经验,而且和沃尔玛有强大的情感纽带,能带领我们走到新高度。沃尔玛面临着一波又一波的变革,他有足够的能力应对其中诸多挑战。当你看到有人能更快更好地完成任务时,正确的做法就是把接力棒交给他们,自己退居幕后,为他们加油鼓劲。 HBR:约翰有哪些和你不同的技能和视角? 道格·麦克米伦:我俩都对沃尔玛的员工和业务充满激情,而且都在公司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但约翰有种独特的能力,他能快速学习新兴技术,并将其用于沃尔玛的业务。在沃尔玛,我们常说自己是一家以人为本、技术驱动的公司,约翰在这两方面都做得比我更好。 HBR:如今,AI持续颠覆商业模式,地缘政治也充满不确定性,要如何持续保持领导地位? 道格·麦克米伦:记住自己是谁很重要,但也要有开放的心态去接受改变。在生成式AI最初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时候,我们的理念是保持攻防平衡。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平衡逐渐转变为以进攻和发展为主导。我们对AI充满热情:它为沃尔玛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机会,可以改变人们的购物方式,为他们节省时间。至于地缘政治,已经动荡不安好多年了,我认为我们已经学会了如何在这种环境下生存。 HBR:再多说说沃尔玛对AI的观点。 道格·麦克米伦:其实自20世纪90年代电商诞生以来,零售体验就没有发生太多变化了,只有搜索框和商品列表。如今,我们有机会打造更加个性化和情境化的多渠道体验。 HBR:可以想象的是,AI将为零售业带来巨大的效率提升,代价则是很多就业岗位会被牺牲。 道格·麦克米伦:我认为现有的每一项工作都会发生某种程度的改变——从如何清理停车场里的购物车,到技术人员的工作方式,再到领导层的工作方式。AI会改变这些工作,同时也会创造新的工作。我们希望为所有人配备必要的工具,让员工能充分利用这些新工具——学习、创造价值、推动增长。我们已经为员工提供了ChatGPT和其他工具的使用权限,以便他们能够学习并与公司一起经历这个过程。我们希望多年以后,沃尔玛仍然是一家员工规模庞大的雇主。
HBR:自沃尔顿家族创办沃尔玛以来,这家企业一直是使命驱动的。在你当CEO期间,这种使命感发生了怎样的演变吗? 道格·麦克米伦:山姆·沃尔顿在1992年接受总统自由勋章时,阐述了沃尔玛的使命宗旨:“我们将向全世界展示如何省钱,并拥有更美好的生活。”这句话后来被提炼为“省钱,生活更美好”。我们每天起床都努力为客户创造价值,但正如你所说,“生活更美好”的含义随着时代变化而变化。2000年代中期,时任CEO李·斯科特(Lee Scott)让沃尔玛成为一家更具可持续发展能力的公司。如今,我们不仅关注如何为人们省钱,还关注如何为他们节省时间、增强社区凝聚力、保护地球环境以及在医疗保健领域发挥作用。我们如今对“生活更美好”的含义有了更多具体的想法。 HBR:同时应对短期和长期利润压力,始终把使命感放在首位,很难吧? 道格·麦克米伦:10多年前,我们进行了一系列巨额投资,投入数10亿美元用于员工:提高工资、提供免费教育和其他福利;投入数10亿美元降低商品价格;投入数10亿美元发展电商;投资技术架构的升级。因为这些举措,公司的盈利能力有所下降。山姆·沃尔顿曾因管理层实现了8%的营业利润率目标,在华尔街跳起了草裙舞。我接任CEO时,沃尔玛的营业利润率约为6%,经过所有这些投资之后最终降至略高于4%。这些都是由股东们买单的巨额投资,目的是改变公司。看着沃尔顿家族和董事会与管理团队携手做出这些选择——降低盈利能力,以便沃尔玛能够面向未来发展,并且实现我们的使命——很令人振奋。沃尔玛的商业模式已经改变,电商创造了会员制和广告机会,我们得以在保持低价和持续投资员工收入的同时,逐步提升营业利润率。我们忠于沃尔玛的使命,同时也成功转型了。 HBR:如果咱们这次对话的任何内容激励你想跳草裙舞,那就尽情跳吧! 道格·麦克米伦:你想多了。 HBR:沃尔玛在环境和社会目标方面的努力既备受赞誉,也饱受批评,取决于谁来评估。外界对企业在这些领域的参与度的期望不断变化,你如何应对? 道格·麦克米伦:这不难,因为一切都很实操。我们之前的工作对利润表有利,现在依然如此。早在2000年代初,当这场讨论开始时,李·斯科特和罗布·沃尔顿(Rob Walton)就引导我们思考沃尔玛庞大的碳足迹,以及可以做些什么来改善业务,同时保护地球和社区。当时我领导山姆会员店,说来惭愧,我们竟然花钱请人把商店后面的瓦楞纸板运走。当我们走过一段学习之旅,参观了垃圾填埋场,了解更多信息,最终意识到这些材料的价值,就从花钱请人运走,转变为收费,因为它们太值钱了。仅仅一年,我的利润表就因此增加了5 000万美元,这都归功于我们学到的新东西。所以,如果有人批评,我只会从实际出发。难道你不认为沃尔玛应该减少浪费吗?这帮助我们节省成本,从而降低商品价格。这是一个明智的商业决策。 HBR:你曾不得不应对诸多冲击,包括新冠疫情及其对供应链的影响。如今沃尔玛又面临巨大的关税压力。从新冠疫情时代开始,你有哪些对现在仍然适用的经验教训? 道格·麦克米伦:新冠疫情充分展现了沃尔玛员工(包括领导层)的能力。他们的判断力和决策速度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疫情期间,一切加速运转。我们需要做出许多决策,比如如何保障员工安全、如何管理供应链、如何协助新冠病毒检测以及如何协助疫苗接种。领导团队在Zoom(线上会议软件)上,将每周例会改为每日例会。我们每天早上都聚在一起,讨论需要做出的决策。在关税问题上,团队再次展现了快速做出正确决策的能力:有效管理数量、调整原产国、根据需要调整生产、合理安排时间和流程。过去一年,我们的库存管理非常出色,这对零售商来说至关重要。
HBR:当你不清楚从哪些国家购买商品将面临美国政府10%、50%或更高的关税时,如何应对关税带来的不确定性? 道格·麦克米伦:想象一下,回到去年春天,你是沃尔玛的万圣节服装采购员。你会进多少货?从哪里进货?价格是多少?等你收到货的时候,关税可能已经变了。所以,我们会进行各种假设分析。“如果关税是这个数额,价格会怎么样?”然后,“如果按这个价格,我们能卖出多少?我们还能从哪里进货?如果人们面临通货膨胀的压力,他们会买什么?”比如,这些年来我们发现,家庭会优先考虑孩子和宠物,而不是父母。妈妈通常会把自己的需求放在最后。所以我们相信一定会有“不给糖就捣蛋”(万圣节)的活动,儿童服装也会卖得好,但我们也知道成人服装的销量可能不会那么好。我们会一起讨论这些独立的决策,大家携手,确定一个数字,然后做出决定。到目前为止,我们做得都很好,总体上都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HBR:如果让你给那些领导重大变革的CEO一些建议,会是什么? 道格·麦克米伦:听从你的直觉。让我们大多数人懊悔的都是行动不够迅速。最初,我专注于如何打造电商业务,并利用沃尔玛的现有资源(包括实体店),将其转型为全渠道业务。但我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会给公司的运营方式带来巨大变革。我必须和团队一起弄清楚这一点,并采取措施加快速度,实现更高效的数字化转型。有时,我行动迟缓,因为我担心别人的看法,或者担心公司能否承受如此巨大的变化。但我现在明白了,人们是可以应对的。你需要全力以赴,迅速行动。当你从骨子里深信某件事是正确的,就应该毫不犹豫地付诸行动。 HBR:当新技术和新机遇持续涌现的时候,领导者们如何持续推动创新,而不是盲目地从一个项目跳到另一个项目? 道格·麦克米伦:你必须时刻做好改变的准备,而不是只改变一次。这意味着持续学习、不断转变思维模式、调整组织结构、掌握新的能力,以及加快组织变革的步伐,这样才不会再次落后。 在我上任CEO时,沃尔玛在美国的超市业务正面临同店销售额下滑的困境。我们的电商业务发展缓慢,国际业务也面临诸多挑战。此外,战略和转型方面也问题多多。需要改变的事情不胜枚举,如果逐一讨论,恐怕会让人不堪重负。因此,领导层决定,尽早向所有人表明,沃尔玛在哪些方面不会改变。我们说:“我们坚信创始人山姆·沃尔顿赋予沃尔玛的永恒使命。我们将继续致力于帮助人们省钱,让他们拥有更美好的生活。你加入的沃尔玛,对待员工的方式以及我们期望的领导方式,都会保持不变。”但除此之外,其他一切都可以改变。如果顾客未来不再需要实体店,我们就不会开设实体店。 开始在电商领域拼命追赶之后,我们不得不彻底改变工作方式。我们需要将设计作为一项核心能力,我们需要产品管理,还需要一些科技公司有、沃尔玛却没有的职位。过去,沃尔玛的大部分重大决策都由运营部门、门店管理团队和采购人员做出。现在,我们需要让客户主导一切,并反向推导,构建合适的技术。这些事情带来的组织变革比我预想的要多得多。
HBR:当初沃尔玛尝试转型为数字零售巨头时,你们曾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举办过一场活动,当时你说:“我们擅长实体店,但不擅长数字业务。请帮帮我们。” 这可真是令人耳目一新。很少有人会去达沃斯说:“我们不擅长某件事。” 你对目前沃尔玛在电商领域取得的成就满意吗? 道格·麦克米伦:不满意。但请记住,我领薪水就是要表达不满的。这就是工作的本质。我们取得了一些进展,客户体验也得到了改善。但我们应该做得更好。 HBR:你刚上任CEO时,最让你措手不及的是什么? 道格·麦克米伦:我担任CEO的第二天,早早到了CEO办公室,那以前是山姆·沃尔顿的办公室。以前我向李·斯科特,之后是迈克·杜克(Mike Duke)汇报工作时,就经常去那里,但那天我太紧张了,不敢坐在办公桌后面。在迈克的鼓励下,我终于在第三天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肩负的重任让我压力巨大,几乎喘不过气。 HBR:你会给新上任的CEO什么建议? 道格·麦克米伦:第一项任务是,确保你周围有一群非常出色的管理者。在找到最强大的直接下属之前,千万别停止寻找。我很幸运,领导团队里有这么多杰出的同事。他们功不可没,为沃尔玛取得的成就做出了巨大贡献。第二项任务是认真倾听,问正确的问题。第三项任务——也是我在上任初期需要改进的地方——是做出决策、承担风险,并确保每个人都知道这些决策。这样才能合理分配资源,优先推进各项工作。速度至关重要。
HBR:你认为人们在哪些方面对沃尔玛的了解不足够? 道格·麦克米伦:沃尔玛以外的人,很难真正体会到我们资深员工彼此之间的连接以及对公司的感情。当我们把那些在公司工作了25年、30年甚至45年以上的老员工聚在一起,递给他们麦克风时,他们总能鼓舞人心,激励士气。我们常说,员工是沃尔玛成功的关键,这千真万确。有时我们忙于工作,会错过与顾客交流的机会。但如果顾客能像我一样了解沃尔玛,他们一定会更乐意在我们这里购物。 HBR:让我们说说你在沃尔玛的成就吧。你自己最引以为豪的是什么? 道格·麦克米伦:我愿意说两件事。首先,我们为员工创造了大量机会,从2015年开始对工资和培训进行初步投资,并在此后的几年里不断加大投入,包括提高工资、推出“Live Better U”(沃尔玛的教育项目)、改善育儿假福利等等。其次,通过投资电商和技术,增强了公司的财务实力。过去10年,对人才和技术的投资帮沃尔玛实现了增长,如果没有董事会和沃尔顿家族的支持和推动,我们不可能达到需要的规模。 HBR:你已功成名就,才59岁。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道格·麦克米伦:我一直以来都将自己的优先事项概括为“信仰、家庭和沃尔玛”。我很荣幸能在未来一年继续留在沃尔玛,尽我所能帮助约翰,并继续在董事会服务一段时间。突然离开会难以承受。我和妻子雪莉打算休息几个月,之后我会探索一些机会,通过商业和慈善活动来帮助他人,填补我之前投入沃尔玛的时间没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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